在玉還沒有成為作品以前
胡焱榮曾在黃山見過一株松。
《今周刊》曾記錄,那是一株在黃山陡峭岩壁間逆勢生長的松樹。他由此想到人在困境中的選擇,而這份體悟,又在日後進入翡翠作品《海闊天空》。從山中所見到作品成形,中間經過多少日子,已經無從確知;可以知道的是,看見松樹的那一刻,沒有設計圖,也沒有磨頭轉動的聲音,甚至還沒有一件可以被稱為《海闊天空》的作品。
只有一個景象先被帶回了生活
一件作品也許早在形狀出現以前便已開始,只是那時候,它還寄存在一次觀看、一段閱讀,或某種尚未找到材料的感受之中。直到一塊玉被放到眼前,原先沒有名字的東西才第一次遇見限制:它必須經過這塊材料,而不是另一塊;必須接受眼前的顏色、厚薄、裂隙與天然形狀,才能逐漸成為可見的事物。
未經雕琢的翡翠不會把內部的一切交代清楚。顏色可能停留在表面,也可能向深處延伸;一道紋理從某個角度清楚可見,轉動原料以後,又隱入另一層光裡。GIA 的翡翠工場紀錄中,工匠會先以光源察看原料,尋找色帶的走向,再讓設計慢慢靠近材料。光能進入玉,卻不能把答案全部照出來;即使看見了綠,也仍要判斷它如何分布,又能否被納入後來的構圖,成為一片葉,或另一處原先未曾設想的細節。
構想可以先畫在紙上。紙張容許線條往返,也容許人擦去、重畫;等到設計由平面移到原料表面,線條便受到真實的形狀約束。紙上一道流暢的弧線,來到玉上,可能正好經過一處顏色,也可能碰上一個不能再深入的位置。原本完整的圖像到了這裡,不得不重新辨認自己:哪些部分仍然成立,哪些地方必須順著材料改變,哪些天然留下的痕跡,反而會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在工具啟動以前,取捨早已開始
胡焱榮曾坦言,自己並不負責完成所有雕刻工序。他以建築師和導演比喻自己的位置,說自己在作品形成的過程中負責設計與指導。公開報導留下的照片裡,他與師傅站在一起,商量一塊翡翠將如何雕琢。至於圖面如何交到師傅手中,兩人如何討論,又有哪些決定是在加工途中才逐漸形成,現有資料沒有留下完整的過程;然而,作品並非由一雙手獨自完成,這一點已經很清楚。
設計者可以提出一件作品的方向,真正站到工作檯前的雕刻師,卻要把那個方向轉化成手的移動。圖面上一條線,到了玉上便有了深淺;紙上的一處轉折,到了磨頭前便成了角度、力度,以及這一處究竟還能不能再向內一分。雕刻師並非設計者的手所伸出的另一端,他對材料和技術的理解,本身就是作品得以成形的條件。沒有這些判斷,再完整的圖面也仍只是一個尚未進入玉裡的構想。
玉雕主要做的是減法。紙上的一筆可以擦去重畫,到了玉上,便成為另一回事。磨頭經過,原有的體積一點一點退去,藏在其中的形狀才逐漸顯露;只是被削去的部分不會再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GIA 的工場紀錄裡有一個很小的細節:隨著雕刻逐漸進入細部,雕刻者會換用愈來愈小的磨頭。起初,他面對的或許仍是一整塊難以看透的原料,需要先從大的形體著手,讓多餘的部分退去。輪廓浮現之後,問題的尺度也隨之縮小,從作品整體的方向,來到一處轉折、一片薄面的起伏,最後可能只剩花葉間的一條細線,或人物臉上極小的變化。
工具愈來愈小,觀看卻不能跟著縮減
軟軸帶動金屬磨頭旋轉,水在加工時降低熱與摩擦,細粉隨水離開。雕刻者停下來,轉動手中的玉,再從另一個角度察看。方才仍然模糊的輪廓,可能已顯出一處應該保留的顏色;原先以為能夠繼續深入的地方,也可能因材料新近露出的狀況而需要停下。到了更細的階段,工作不再只是把某個部分雕出來,薄與厚、深與淺、明亮與仍然留有質地的表面,都會改變作品最後被看見的方式。拋光也未必要把每一處磨成相同的光亮;有時,表面的差異本來就是造形的一部分。
一整塊玉,就這樣將人的注意力收束到很小的距離裡。到了那裡,原先宏大的構想,可能只剩下一個再具體不過的問題:還要不要再往裡一點?
翡翠具有很高的韌性,並不是一碰便碎的材料;然而天然裂隙、原料差異、造形厚薄與加工方式,仍使每一次削減帶著後果。早年的報導記載,胡焱榮曾談到,珍貴的原料會使雕刻者不敢下手。他鼓勵師傅嘗試,並表示如果雕破,責任由自己承擔。
說話的人與拿著工具的人,在這一刻並沒有站在相同的位置。前者提出作品應該前往的方向,後者必須讓旋轉的磨頭真正碰到材料;一個承擔決策,一個以技術面對決策,而那塊不能復原的玉,將把結果留在自己身上。他們所做的工作不同,卻從不同的位置走進同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。
破損也不只存在於假設中。《今周刊》曾記錄,《名家法書翡翠十三帙》製作期間損失過近十塊翡翠原料。那些材料分別進行到哪個階段,報導沒有細說。我們無法替它們補寫最後一刀,也不必想像雕刻者當時的表情。可以確認的是,有些原料曾經被察看、被選擇,也承載過設計;後來,它們沒有按照原定的方式成為作品。
這已經足夠。
並不是每一次偏離都以破損告終。有些時候,材料只是顯露了原先沒有看見的情況,使原來的設計不能照舊前進。胡焱榮曾在訪談中說,原石尚未開發以前,沒有人能完全知道它的狀況;加工若出現偏差,可以隔一段時間,再重新構思、繼續雕琢。
工具停下來,那塊玉仍在原處
已經削去的部分不會復原,尚未動過的地方卻仍保留著可能。人只能帶著材料此刻的模樣,重新辨認作品還能往哪裡走。
《根柢風流》的公開紀錄,使這段反覆有了較具體的輪廓。作品由一塊約八、九公斤的三彩翡翠原石出發,歷時三年,修改十餘次,完成時已不到一公斤。報導沒有細述每次修改的緣由,三年也不能被簡單理解成作品價值的證明。真正留下來的,是一條並不筆直的路:某些部分在一次次加工中離開,某些部分被保留;設計者與雕刻師反覆回到已經改變的材料面前,再決定下一步。
到這裡,改變作品的似乎一直是玉。色帶使設計轉向,裂隙要求停頓,已經出現的形體又為後來的動作劃出界線。
可是,有時候改變的不是玉,是人。
胡焱榮在《鏡週刊》訪談中談到,《人間福報》上方最初設計的是一朵傳統蓮花。後來,他經歷人生變故,原有的設計也隨之改變,蓮花被重新處理為蟬翼,用以表達蛻變與重生。那次修改發生於製作的哪個階段,原來的蓮花曾經走到多遠,已沒有更完整的公開記錄;留下來的,是前後兩個不同的形象,以及兩者之間曾經發生的生活。
作品還在形成,人卻不會停在最初畫下設計的那一天。原先足以承載構想的蓮花,到了後來,已不能完整容納他想說的事。於是作品再次鬆動,讓後來的生命進入其中。
黃山上的松
發生在作品以前。一個人在山壁間看見它,把那個形象帶走;隔了一段無法精確計算的時間,它才來到玉裡。《人間福報》的蟬翼則從另一個方向抵達:作品已經開始,人仍繼續生活,後來發生的事又回頭改變了作品。
一件翡翠作品尚未完成時,工作檯旁有一塊逐漸顯露的材料,有設計者放入其中的構想,也有雕刻師面對厚薄、轉折與不可復原之處所作的判斷。某些時候,他們繼續向前;某些時候,工具停下來,人把玉轉向另一個角度,再看一次。
磨頭逐漸變小,水仍沿著玉的表面流下。那個尚未被決定的部分,也一點一點縮進更細的距離裡,等待工具下一次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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