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走進玉裡以後

     

一件玉放在眼前。

人站在正面,看見一片沉靜的綠。往旁邊移動一步,原先明亮的地方暗了下來,另一處藏在厚度裡的顏色卻慢慢浮出。再低一些,方才平整的表面顯出凹凸;一道細薄的邊緣接住光,短暫地亮了起來。

 

玉沒有改變

它仍是原來的材料,保留相同的顏色、紋理與雕刻。改變的是光落下的方向,也是人觀看它的位置。兩者稍微移動,我們眼前的作品便與片刻以前不完全相同。

這不是翡翠特有的魔法。任何物體都要經過光,才能被看見。只是光來到翡翠時,事情比照亮表面多了一些。

翡翠由細小、彼此交織的礦物晶體構成。光抵達材料,一部分從表面反射,一部分進入內部;進去以後,又可能被吸收、散射,或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人的眼睛。不同的晶體結構、顏色分布、內含物與厚度,會使這段路有長有短,也讓光離開材料時,帶回不同的明暗與色彩。

因此,翡翠所說的「通透」,並不等同於玻璃般的透明。半透明的玉不會讓人清楚看穿,光卻能進到表面之下,使顏色看起來不只停留在外層。GIA 對翡翠品質的說明中提到,光進入半透明翡翠後,會使材料產生近似由內部透出的光澤,濃綠或紫色也因此顯出深度。[1]

那種明亮並非玉自己發光。它來自一場短暫的相遇:光進入了多深,在什麼地方散開,又從哪裡回來。

一塊玉於是很難只用一眼看完。

光源不同,顏色在人眼中的呈現可能改變;觀看角度移動,原先聚集的亮度也可能轉往別處。寶石鑑賞因此會在不同照明條件下觀察翡翠的顏色,並同時注意透明度、質地與表面拋光。人們所看見的,從來不只是材料孤立的性質,也是材料在某種光線裡顯現的結果。

 

雕刻又使這件事多了一層。

未經雕琢的原料已有自己的顏色與透明度;一旦開始削減,光在其中行走的條件也隨之改變。某處留下較厚的體積,光需要經過更多材料;某處被雕得較薄,明亮與通透可能更容易顯現。凹面、弧面與轉折改變了光落下和返回的角度,表面的粗細與拋光程度,也會影響反射是否清晰。

然而,這並不構成一套「愈薄愈美」的公式。

厚度還要服從材料本身的條件、作品的結構與創作者所要形成的造形。需要沉著重量的地方,未必適合追求通透;留下一段較厚的綠,也可能正是為了保存顏色。雕刻者處理的並不是光學效果表,而是一塊同時具有形狀、色帶、裂隙與韌性的玉。光只是來到這些決定之後,將它們一一顯露。

拋光也不只是把作品磨亮。

精細的表面能使光較順利地進出半透明材料,形成平滑而清楚的光澤;保留較少拋光、甚至不拋光的局部,則可能呈現另一種質地。GIA 對現代玉雕工藝的研究指出,創作者有時會在同一件作品裡搭配不同程度的拋光,使表面差異成為設計的一部分。[2]

於是,光經過作品時,遇見的並不是均勻的一層外殼。它在光滑處形成反射,到了較內斂的表面便柔和下來;它沿著弧面移動,也在凹處留下陰影。人稍微改變位置,這些明暗關係又重新排列。

 

胡焱榮的《一露甘甜》,讓這種關係變得更具體。

作品以冰種帶彩翡翠雕成秋日枯荷。荷葉的葉肉被大量剔除,只留下交錯的葉脈,形成近似網狀的結構;堅硬而有重量的材料,最後呈現出薄、空與捲曲的形態。[3]

光來到這片荷葉時,不再只停留在表面。有些部分仍要穿過薄薄的翡翠,有些則直接從大小不一的空隙間通過。葉脈接住光,葉脈之間留下影;觀者若換一個方向,原先重疊的線條便可能分開,另一部分又在後方相遇。

這些孔隙並不是後來畫上去的明暗。它們是雕刻真正取走材料以後,留在作品裡的空間。

玉雕通常因「留下什麼」而被觀看;到了《一露甘甜》,被取走的部分也開始參與作品。沒有葉肉的地方,使光得以通過;光穿過以後,牆面、底座與作品自身又接住影子。人看見的不只是一片被雕成網狀的荷葉,也包括實體與空隙如何在光下彼此界定。

如果說《一露甘甜》讓光穿過雕刻留下的空間,那麼《金玉佛國》又把光帶到另一個位置。

依作品官方說明,《金玉佛國》順應不規則原石的形態,以荷葉包覆由其中生長的花與佛國景象;作品運用淺浮雕與鏤空雕鑿,並可從不同角度觀看。更特別的是,設計在荷葉內部設置燈光,使光從作品之中向外顯現,與「佛光普照」的主題相連。[4]

 

穿透。光影之美

外部照明先碰到表面,讓人看見玉的輪廓、起伏與反射;內部的燈則從另一個方向穿過較薄或較通透的部分,也可能被厚處擋下。原本由外向內的觀看,因為這道光而有了相反的路徑。觀者面對的,不再只是被照亮的玉,而是一件將光源納入構成的作品。

這並不表示光替作品增加了一層神祕。燈仍是燈,翡翠也仍依照自身的厚薄、顏色與結構讓部分光通過,將部分光留下。創作者所做的,是把這個原本發生在材料裡的過程帶進作品的設計,使光不只服務觀看,也參與作品所要形成的意象。

 

觀者仍要移動

《金玉佛國》的作品說明提到,不規則的原石形態與淺浮雕構圖,使作品從不同角度觀看時,各有不同的視覺意趣。[4] 站在一個位置,可能先看見荷葉包覆的外形;換到另一側,內部光線與鏤空形成的層次才逐漸出現。

作品沒有在觀者移動時重新雕刻自己。只是光走過的距離變了,表面反射的方向變了,前後形體的重疊也變了。剛才藏在後方的部分,於是來到眼前。

這讓觀看不再只是站定以後接收一個完整答案。

有些作品可以從正面辨認主題,卻需要人移動,才能看見材料與空間的關係;有些顏色在遠處先形成整體,靠近以後,才顯出分布並不均勻。還有些細節,在強光下反而被表面反射掩蓋,只有換一個角度,才重新出現。

同一件作品因此可以有不只一個可見的樣子。

這不是說作品沒有自己的形狀。雕刻早已決定它的厚薄、凹凸與空隙,材料也保留著固定的顏色、結構和天然特徵。只是這些條件必須遇到光,才能進入人的觀看;而光從哪裡來,人站在哪裡,又會使其中某些部分先出現,另一些部分暫時退後。

我們觀看一件翡翠藝術時,看見的既是玉,也是在那個時刻,玉與光共同呈現的樣子。

下一刻,人移動一步。

光仍在作品裡行走,方才沒有看見的地方,開始出現。

 


資料說明

[1] Gemological Institute of America(GIA),〈Jadeite Jade Quality Factors〉及〈Jade Description〉。
[2] GIA,《Gems & Gemology》,〈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Jade Carving Craftsmanship〉;另參考 GIA 翡翠切磨與透明度研究。
[3] 胡焱榮翡翠風華,《一露甘甜》作品資料;北京故宮典藏相關公開資料。
[4] 胡焱榮翡翠風華,《金玉佛國》作品資料。此項屬藝術家官方作品說明,用以確認內部燈光、鏤空與多角度觀看的創作設定,不據此推論所有胡焱榮作品皆採相同展示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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